六迁

飘飘入骨洋,千万程,只影向故国。

4

我做了一个奇异的梦。
梦里是一个墨袍的道子,青年模样,大约长了我八九岁。面庞如玉似得温润,眉宇间却似被时光挫了两刀,揉进去些沧桑悲悯之感。他伫足在被熹光拥抱的初雪之中,而初雪又拥着一林枯败的桃树,他将目光凝滞在被雪压着的,黑黢黢的枝桠上,墨眸墨发墨衣,恍若水墨画中点着愁绪的俗世谪仙。
梦中我开口唤了他的名字,我却没听清,像是被模糊在了喉头。
他回头看我,眼里是晨阳微融的初雪。我不认得他。
他说,欢迎回来。

下一刻他破碎在虚无的雪光里。


5
我老远就看见那片绯红的林子,粉得有些俗了,像是塞满了庸脂俗粉的销金窟,呛人得紧。在这钟灵毓秀的宝地儿,那昏头老儿硬生生给辟了一方不着调的桃林,仿佛是往满桌盛宴里头掺了一道刷锅水。
轻驾马腹驰骋而前,是真不想耽搁片刻了。很快我就看见桃林深里一处小山庄,他醉伏在木桌之上,眼角耳尖飞着恼人的红。酒水七零八落地洒在他的白袍之上,烈酒的醇厚气息飘了老远。我瞧他也是,大抵曾是个仙人,也硬生生被这俗尘俗世给俗得一塌糊涂。

他看向我,眼神湿漉漉的,很快被冷风吹得冰冷冷的,发丝黏在他颊侧,整个人都不复初见时候的意气风发。
他问,秦怀,你可有字?

我的确有字,不过我老嫌这字太过女气,只有颇亲近的人才叫得。我思索片刻,皱着眉回他。
“有,字念人。”
他双眼紧闭,眼角攀着好几分倦怠的愁苦,发白的嘴唇张合两下,好像在重复念着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

“道长?”
“枕渊…楚枕渊。”

摇摇欲坠,似卧枕渊侧,随时碎尸万段。
这是那个人给的道号。

3
“秦兄,你可有字?”
我直到多年后,仍旧能记起铺天盖地的桃雨。像囚牢一般罩下来,粉红色的阴翳柔软地覆在他粘着泪渍的睫毛,他双眼轻轻颤了颤,眼底也是一片脆弱的粉红。



我揣着那把黄金宝剑,一夹马腹。城门口的侍卫认得脸,脚程也就快了起来。
那两道人的马车不知道走远,但算着时辰也该到了。叔父说他们就住京郊的道观,也是处皇家的地盘。
我将马栓在那白墙黑瓦的道观前,叩了叩门。

片刻后,静得发荒的院子里传来脚步。开门的竟不是门童或下等的道人,而是那林熹。那小道人将红漆的厚重木门拉开一道脸大的口,冷峻的双眼斜睨了我一眼,好似见来人是我,颇为不耐地甩了一句“我家师兄不见客。”便作势要关门。
我连忙扒着门缝,面上堆着讨好的假笑,也颇为不耐地挤出一句,“你家师兄那把瞎眼的剑还要不要了?”
林熹双眉一挑,那张被月光晃得惨白的脸往屋内微不可察地转,默然片刻后,一只手从门缝里头伸出来。
感情这大爷还要我亲自送到他手上了,我内心暗自冷笑,膝部一顶将腿塞进那门缝,同时手臂发力,硬生生将那大门扯了个半开。
那林熹顿时怒目圆睁,喝道,“你!”

“林熹,你让他进来。”
我正与他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着,他身后忽得轻声飘了这么一句。那姓林的气势果然矮了半截,我随便一推便把他推开了。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一跺脚,拂袖而去。
我正打算送他一句走好啊死牛鼻子,顿时想起这牛鼻子的老大就在面前。楚眠站在正殿外,正看着我。我噎了话,整了整衣襟,大步过去,装模作样对他行礼,双手奉剑。
“楚道长。”
我话音未落,便觉手上一轻,抬眼间那黄金带宝石的剑已经被他扔角落去了。
我未来得及诧异,目光又被眼前人夺去。他没有穿早上那身儿,更不是前几日在市井间时的纨绔模样,只着了一件薄薄的素白寝衣,未曾束发,乌丝披散在肩头,逆着鎏银的月色。没有戾气,没有意气,更没有那种白日里少年的风发和故作沉稳。
他将那剑丢掉后,转头看向我。一时四目相对,好不尴尬。
当我想着大概要被下逐客令时,他略一招手,示意我跟过去。

等等,他不是醉得不省人事了吗?

我糊里糊涂跟着这白衣鬼影儿飘,时不时伸手摸着鼻尖掩饰尴尬。那林熹早就不知钻哪儿去了。我一边走着一边打量这道观,宏大辉煌,就是死寂死寂的,似乎里头原居的道人都被皇帝给挪走了,也真够宠着着。
我一路跟着他到了偏殿…的下房。
我走进这房儿,灰墙冷瓦,连个窗儿都没有,一股子发霉的潮味。我心神一怔,难道这道人这么小心眼,要将我关在这儿?
只见他走到一张小烂木头桌面前,直接席地而坐。口中念念有词,看样子…
像真的在打坐。
难道楚道长还要特意跑到这小破地方再打坐不成?我眼珠子转了两圈,最后不得不真的相信,他的确是住在这破柴房里头的。他床头还有那早上穿的锦绣袍子。
那袍子似乎已经浆洗又烤干了,没什么酒气。仔细一闻,屋里头还有醒酒汤药的特殊气味,和安神香的味道。

我往他对面一坐,等他开口。

我自是知道他招我过来,不是为了让我看看他有多么勤奋努力积极向上的。他必是愿意让我知道些什么。
半晌,他眼皮一翻,倒了一杯冷茶,自己一饮而尽。
“秦兄可知道我为何在外头装出那副模样?”
他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也算恳切了。我略一颔首,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你又可知道了?”
我点点头。他竟不再话语了,似乎言尽于此。这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要真关联起这两句话,难不成他故意做出烂泥扶不上墙的纸醉金迷样,就为了皇帝不疑心他要谋权篡位?
可就他这样个一没权二没势三没人脉,嫖娼的钱都是用皇家的道人弟弟,皇帝还不够放心吗?
两个问号接踵而至,我脑海里浮现皇帝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忽又心底一寒。当年五王爷好不容易逃过了夺位之乱,只不过后来在宫宴上酒醉,言语间意指某个献舞的妃子跳得不好,那老皇帝就勃然大怒,指责五王府内定私藏了绝色舞姬且不上贡,有不臣之心。就这么个荒谬借口,加上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一并发作,堂堂亲王抄家贬谪流放,好不热闹。
我无言地看了楚眠一眼,深感这富贵王爷真不是寻常人做得的,他也实在该胆战心惊。

他大约是看我面色凝重,知道我心里明了三分,为我也斟了一杯冷了的清茶。
“陛下明察,自然是知道我没那么大本事起兵造反。但我是修道之人。…仙人是会长命百岁的。”
我更明白了三分,老皇帝已是迟暮之年,而他还有个年岁可以做他儿子的弟弟。先不说仙人能不能长命百岁,只怕五六年后老皇帝一命呜呼了,这皇弟楚眠还活蹦乱跳,那时候老皇帝想管他也只能在天上看看了。
我心下更是惆怅了。我虽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却是深感同情和遗憾。先前对他那些纨绔子弟的偏见早就烟消云散了。
楚眠裹了裹薄寝衣,身子往冰冷灰墙上一靠,卸下温尔儒雅的伪装的他显得有些脱力,屋里头没有月光,只有烂木桌上一盏晃人的烛灯,火舌也冷冰冰地摇曳,在他颧骨下巴处印上一层没有感情的光,他盯着火舌愣神,裹紧衣服的动作让他看起来仿佛一只滂沱大雨中试图用羽翼保护自己的幼鸟。

我心中忽得有千言万语,想安慰他,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也有几分尚想不明白的疑虑。但最终我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
屋子里的沉默被我这个动作打破,楚眠起身摆手,拒绝了我的好意。
我尴尬地将外衣披了回去,摸了摸鼻尖,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了他一句:“…楚道长既然已入住此观,大可住在正殿,那暖和些…”
“我习惯住冷屋子。”
我颇为无奈,也不知他这毛病谁惹出来的。
但无论是谁。他突如其来给我上这么一出儿,将这莫名其妙的信任砸在我头上。我如何也只是个芝麻点儿大的兵,何德何能来承担楚王爷这股没头没脑的吐露真情?

这可真把我砸了个七荤八素。我与楚眠又相顾无言了半晌,他忽得哑声一笑,我以为他终于发觉自己把真心袒露给个萍水相逢的人是多么脑残了,没想到他拂袖起身,对我开口,“秦先生累了吧?天色太晚了,山路难行,在这儿歇息吧。”
我方欲拒绝,门外头立马撞进来一道声儿,那林熹大喊道:“不许!”
倒比我还快了。
林熹倒还真是一直躲在外头。我也懒得急着推拒了,悠悠把眸子转向那楚眠。楚眠那月色下苍白的脸带了两分不悦,轻斥过去,“怎的不许?”
“他…我…”林熹踌躇几秒,终究还是只站在门口,没敢踏进他师兄寝室,“我…还未收拾客房。”
“秦先生不睡客房,就睡我这儿。”
语毕他手一挥,不容置疑地从衣柜里头再拿出一套薄被褥,居然是要打地铺。
啧啧啧,这也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我有些扬眉吐气地看着楚眠门口那几欲跳脚的身影,顿时不想推拒了。

2

我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我老板身边谈笑风生。

他换了身行头,脂粉气儿脱得一干二净,浮光掠影的富贵袍子换成了一袭软丝长卦,不显得臭摆阔气,称得上仪表堂堂。他身上有一股子熏香味儿,不是女人味那么呛人,我这种不懂香料的人,只觉得闻着凝神静心。白净的脸上说不出一丝一毫纨绔,也没有故作姿态的世外高人感,只是觉得亲近和稳重。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那把佩剑,纯黄金,镶玉嵌宝石作柄,眼珠子那么大的琥珀挂剑穗上,一排儿东珠啊珊瑚啊乱七八糟地往剑身上拍。
太他妈瞎我的眼了。
他身边是我的叔父兼老板,御林军的齐副统领。我在这京城多领钱少巡逻还带偷懒,确实也多亏这层亲戚。
楚道人身侧的位置还坐着一个道童,与我差不多年岁的样子。正在斟酒给楚,面色年轻又冷淡,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我心神领会,自个儿找了个位置站着伺候他们宴席。待他们一曲听罢了,叔父遣散了那些碍事奴仆,将我引荐给这道人。
“小侄,秦怀。跟令师弟年岁相近,颇熟这京中地界,这几日由他陪着高人?”
楚道人抬眼看了我一眼,轻描淡写地,眼神好像春风拂过去,没一点儿波澜。
我连忙对他拱手作礼。
“小秦啊,这是楚眠楚高人,旁边这位是他师弟,林熹林道长。都喜好些热闹地儿。”
我对这个“热闹地儿”心照不宣,方才被楚眠这一身行头和身份唬得愣神,还敬了两分,经叔父这一“提醒”,两分又没了大半。

后来叔父又拉我到后头,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有闪失,我才糊里糊涂地知道了,这道人居然还是个皇亲国戚,当今皇上的亲弟弟。皇帝老儿争个位,一家兄弟要死都死了要流放的也死了,一把年纪了才想起来手足情深,良心发现自己还有个先皇贵妃出家后带走的小弟,宠得跟宝贝似的。
我还以为这都是宫墙里头鸡零狗碎的传闻,没想到居然眼见为实,大开眼界了。不过恐怕皇上也不想声张,不然不会只让御林军副统领来接待这个皇弟。
我心神领会,往前殿一回身儿,这两位金贵道人该喝的酒也喝完了,我满面堆笑,也不客气,一连说了好几个烟花巷儿的名字。


我将醉醺醺的楚眠从温柔乡里抬出来的时候,夜已经黑透了。我也实在想不通,楚殿下都是流连花丛的老手了,到底为什么不肯在醉鸳阁留宿?
为了交差我倒没喝多少,但更惊讶的是,这林小道长居然也是滴酒不沾的。按理说有这么个沉溺声色犬马的师兄,他也清修不到哪儿去,怎么还真就这么仙风道骨,一派冷色呢?
他不仅滴酒不沾,出了醉鸳阁后,他连楚眠都不让我沾了。不容拒绝的就像黄花闺女挣脱登徒子那样拍开我的手,自个儿扛着他那高他一个头的师兄走了。
我与他虽是同岁,但我是武人,家里养得又好,自是比他高了不少,扛那楚眠也是绰绰有余。难道是我长得太糟蹋这小道长的眼,不让我近了?
我思忖一秒,觉得还是我是帅得太引人误会,小道长怕把持不住自己吧。
我小步跟了上去,结果那林熹连跟都不让跟了,厉声让我滚回去,还试图拔剑威胁。
行行行,我滚,你们师兄弟恩恩爱爱哈。

我慢腾腾地踱回副统领府时,叔父正急得焦头烂耳。
我其实在门外就知道了,楚眠这把臭显摆黄金剑,真是十步开外都熠熠生辉。
想也知道这是把御赐的宝剑,这么大富大贵,一看就是皇帝老儿哄人的那套。这楚眠去热闹热闹时忘带上,这下他人不回来拿,谁也不敢留这御赐的玩意儿在府里。
叔父倒想遣个人送到道观去,左右是怕手底下人不干净,摸了几块石头走,那可也是掉脑袋的大罪。
他见我回来了,赶紧往外头裹上好几层丝绸,像丢烫手山芋般把东西往我怀里一扔,又把我踢出了副统领府。
哎,做人难,做巴结人的狗更难。

以前写的轰爆。想写的契机是去年八月跟某人分手又复合,感慨良多,聊以寄托。设定的剧情是分手后再复合诸多的心路历程,不过,当时设定的结局是轰爆再次分手,因为实在没能接受自己的设定所以没写下去。但是果不其然…
欢苦尽应该会继续写下去,因为lof一直是我一个人在用。

欢苦尽

1

这个道人毫不客气地往我对面那破木头板凳上一坐,便把大片的天光遮住了。他翻出一截沾着庸脂俗粉的袖口,将一杯斟好的桃花酿捏在指间。
我看他不像是道人,定是个大户人家逃出来寻花问柳的小少爷。他着的长袍虽不是名贵料子,也是普通苦修者用不起的,那眉眼虽然逆着光,一双桃花眼儿却是不俗,在阴翳下泛着神韵,倒不像寻常牛鼻子,贼眉鼠眼,歪瓜裂枣。
就是身上一股子女人香,臭得很。

见他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目光滴溜溜地往我面前那盘子牛肉上转,手上的瓷杯翻了个花儿样,风流十足地置回桌面上。
“小军爷,贫道这荷包不知落了哪个地儿,你请我喝一杯?”

我被他这一阵莫名其妙的自来熟逗乐了,我可还没找你算这上好桃花酒的钱呢。我端正了衣襟,以指叩了叩桌面,语气好不嘲讽,“这位仙人,贵姓啊?”

“楚。”

“哦,楚仙人…”

“嘚,别说话。贫道给你掐上一卦…”

只见他面色凝重得跟装得似的,柳叶双眉一蹙,白净的脸上一时多了两道故作老成的皱子,那双五谷不分的眼一闭,不沾阳春水的嫩手一掐,还真念念有词起来。
“这位军爷,在御林军高就吧?…啧啧啧。”
他睫毛忽得一颤,似瞟了眼儿那壶桃花酿,紧接着又高深莫测地点点头。
“贫道看你面泛粉红,今日桃花朵朵开啊。欲知后事如何,且……”

我打断了他狗屁不通的废话,叫小二拿了两斤烧酒打发了他。
这道人也不介怀,反而更喜欢烈酒的模样。这贵上两钱的清酒,怕还真糟蹋了。

我随手夹起一块牛肉把他那张聒噪的嘴堵了。说实话,刚被一个臭娘们甩了的我大概能有三五年不想见到桃花朵朵开了。
至于御林军,能在天子脚下兵甲在身的,也就是御林军混饭吃的了。

道人吃着小菜喝着酒,烂酒肆里头旁若无人地胡吃海喝起来。鬼知道是哪个窑子里的马上风来了,乍一眼还以为是痨鬼回光返照。我将酒钱付了,默不作声走了。

“哎,小军爷,走了?我们改期再回啊!”
我可不想见到你了,仙人哥哥。

好久没有这么顺手的英雄了!!码一下!(明明输了

雷安雷向。分手后。

安迷修真的走了。他跟他分手了。
雷狮绞尽脑汁,去回忆小时候生硬啃下的那俩三本难懂的书,总算能找到些词去形容。他认为安迷修的眼睛里有春风,恰到好处地唤醒芽叶。他也认为那是碧潭,波澜不惊,安迷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捎上极温柔极缱绻的平和,眼眸中的波光柔软地掠过潭水,让无辜的自己,不由自主地就想为他溺毙。

时间是不可倒流的,就算可以,照旧会被消磨。哪有什么天长地久的好事儿。

雷狮自认是一个极有傲骨的人,至少是天生的强者,不会对任何人低头。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他也确实是这样的。他也知道安迷修骨子里也是有傲气的人,他俩在一起的时候仍然针锋相对,隔三差五的争吵闹得大家都不得安生。
雷狮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将自己的傲气作为借口。

安迷修真的走了,他只是捡了个最平常的日子。他又跟整天不安生的雷大魔王打了盘街机,一如既往地让他赢了。他把拧好的矿泉水递给雷狮,礼貌地笑着说我们分手吧。

雷狮自己也没意识到,他将傲气作为借口,对安迷修潜意识里撒了多少泼。
要说安迷修的眼睛,那是很美的东西。后来雷狮也不敢去看了,他说我不敢沦陷进去,但他心底知道是那双眼睛越来越不耐烦了。
他就爱跟安迷修打架,打累了就躺在他身上骂他。理由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雷狮不是个小心眼的人,他也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打起来。他很享受痛痛快快干架,然后安迷修的眼睛里啊,无奈又宠溺。
安迷修的眼睛有多温柔,以至于他大闹一场后,漫溢出来的还是很平和的爱意和纵容。不知觉就把雷狮惯得越发利害。

后来他绿潭水一样的眼睛啊,没了那种呼之欲出的爱意,取而代之的是波澜不惊的淡然。
雷狮以为安迷修习惯了自己这样胡闹,其实只是他以礼貌伪装出了平和。
爱是消耗品,很轻易就会被繁琐平凡的生活挫骨扬灰。雷狮不知道。

雷狮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活在那个春风倾沐的梦里。他和平常一样接过了水,他也笑了。
“好了,那就分手吧。”
不就是一个安迷修?我还缺了你不能活了不成。

安迷修真的走了,雷狮才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
他很不乐意琐碎地去数那些零零散散的,离了他以后骤然改变的生活习惯。这些零碎的东西却总是存在的,滚雪球一样堆积起来,那就是心脏的地方挖走一块,却也残忍地拔掉了你的舌头,让你痛也说不出。
安迷修就算真的走了,雷狮也很容易能找到他。他总是混迹在弱者中,自以为是地为他们排忧解难,自称骑士。

雷狮站在人流的最外围,遥遥地看上那男人一眼,就很不走运地看见了他的眼睛。安迷修的眼里有春风啊,那么温柔缱绻的爱意啊。
他这样看着那堆废物。将那么温和的东西,本来是他的东西,肆意地送人了。

雷狮听见自己喊,安迷修。
安迷修回头,雷狮就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转瞬破碎了。不是散得七零八落,而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以礼貌伪装出的平和。

雷狮想说,不过是一个道歉而已,如果安迷修想要,那就给他好了。
话到嘴边,溜出去,又是狠毒的刀子。他说废物果然只适合跟废物在一起,抱着你的无聊理念死在臭水沟里吧,陪这些老鼠。
雷狮不可能放软的姿态又张牙舞爪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只是看见安迷修,极习惯性地要撒上一通而已。
但安迷修早就不是那个可以任由雷狮闹的人了。

他又第一次从安迷修眼里看见了厌恶。

“请不要再烦我了,雷狮。”
“我受够了你的无理取闹,我现在不想打架,请离我远点。”



“别恶心我了。”





不知道。
后来雷狮也不知道。他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是不是和安迷修狠狠打了一架,他是不是把那些废物连安迷修都碾成了碎片。还是他唯一一次的,被安迷修噎得哑口无言。
他拒绝了去回忆。

也没有再幻想,生活是不会有如果可言的,他和安迷修也总是要散的。只是这散得快了一点,让他猝不及防了。不会有什么如果,这就是现实。

邦信向,旧文重发整理。

是谁折断了猛虎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拆解下来。
江风是遗女。她拽着弥天的血雾和战歌而逃,直至被胜利者吞噬入肺。楚歌也被哽咽在了喉管,不再悲悯着为某人送葬。韩信攥在手心的马辔终还是松开了。他记得项王的血在汉土冷了,他记得风在抽泣。
但迄今而止,非要强迫他用那不再清明的脑袋再去回忆,他仅能想起黑如漩涡的阴谋和寒夜,冷风贴着他的战伤切下去。篝火熊熊烧开了连绵的夜,士兵们狂欢的歌里洒满了烈酒醇厚,他们高歌大汉,他们该高歌他们的将。
韩信执一文军书,只是常年持剑血战的右手竟抑制不住颤抖。那个眸如漩涡的新皇帝,嘴角还啜着极假极模糊的笑意,眼眸像蛇,携满不留余地地胁迫意味。他薄唇微启,是一种暧昧也掩饰不住的刻薄冷凉。
“……楚王。”
天下初平。

淮阴的初春啊。
古人皆要不可避免地伤春一番。这在淮阴似乎是不甚合理的,淮阴的四季没有顺心过的,初春也是病怏怏的,冰凉凉的,甩不尽的霉劲儿和发酸的湿气。
韩信已经算不清被关在这儿多久了。在冗长无趣极难打发的年岁里,在沙场肆意厮杀洒热血的激情日子似乎都是上辈子的事。他确确实实地在战场昂起他傲慢的颔,剑锋一划便是一个天下,他是战无不胜的韩大将军,他是战功赫赫的齐王。但时光也的确能磨得人心懒散,磨掉少年意志,日子一久,他连发都不去束了,那该是往昔随着主人一同嚣张起来的发,此刻恹恹地披散到肩背,一并随着拿用来替代战袍的宽舒布衣,将满身伤痕掩了大半。他蜷缩在淮阴的暗处,日复一日地,目光摩挲着大汉的地图。
淮阴啊,百事荒芜。

他失神,手在虚空中无力地空握,游丝皆断。
他已经很少再回忆战场豪情,用兵如神的韩大将军。除了徒填颓废外,偶尔被拉扯回现实时只能感到嘲讽和命数。韩信开始依稀想起别的事,比如可以扭转乾坤,出神入化的谋圣留侯,比如在月下邀着豪情月色,共伐天下的萧丞相。长久地他就替他们庆幸,又由衷的,从内里的渗出悲哀。将神经榨干,再碾碎。
他听见淮阴的风,汉土的风。在笑他。

“韩卿。”
那主子站在冠冕堂皇的明处,漠然看着司狱卒极轻易地,用本是拿去除奸杀敌的锐刀,贴上韩信近乎枯槁的身躯,然后伤口直挺挺地破开,疼痛从四面八方将他濒死的灵魂拉回俗世。并不是要害。他只是略微抬起沉重眼皮,还是要看见敬爱的君上冷凉如毒蛇的眼眸,冷漠,自私,穿击他麻木的心脏。连假笑都看不到了。
韩信无法润泽干渴得感到破裂的喉管了,他只是昂脖,翕动干裂的唇,聚尽了气力将目光刺上那人,没有锐利,没有豪气,也尽没有疲惫消怠。止静,窒息的死寂,他连手都懒得去颤抖。
连刺耳都不觉得。
“别像个娘们似的,要杀就杀。”
他一时甚至找不到合适的称呼。就是由着声音淌出去,勉强捡回些气焰。韩信不是第一次来过汉宫的监狱,他后来也想通了战功彪炳的他为什么终有一日竟要进到这儿。
刘邦极其习惯性的,对他的臣子笑了。刀又一寸一寸地,缓慢没入那些滚烫的旧伤里。沿伤轻易割裂,翻出很腥艳,很夺目,与那已经黯淡的战伤截然不同的罂粟的颜色,命令苦痛攀上他本已经不该有情愫的眉。

“韩信。”
混着血的空气刺激神经,漫漫洒洒地涣散着意识。刘邦看着那刀刃拔出,一次,紧接着一次,密密麻麻地刺着失去热度的身躯,锐物撕扯开血肉的声音,缓慢地,却又不甚真切地灌在韩信被血污堵塞的耳里。
“…不,韩将军。”
“你就像帮朕跑腿的狗,真可怜。”
他唏嘘。

直至淮阴的血停住了。
残损的荣辱一并静止了,悄然地,风随着他在淮阴仓皇地歇脚,还是去了无路可退的远方。却仍然还是有无数人执拗地去萌发新的希望,总有人要咽下王朝的苦难。和风一起淡开,无声无息。他一个人走了。
韩信不认为这是死亡,只是归宿而已。要说恨,那是自然的,只是一时恨得太多,也不知该责谁。到底是谁折断了猛虎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拆解下来,他也说不清楚。总不该要去恨自己,却又不得不怀疑起来。

大风起兮云飞扬。

存戏

街头霸王韩信。双枪。



烦躁。

树下的家伙明明白白是赖在那了吧?那个鸭舌帽实在可以算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了。虽说只是能遥遥地,透过参差树影窥得个模糊帽沿。那家伙还非要把个肥大老土的连衫帽也套脑袋上,他脑子里少了点什么吧。随手抄上倚着枝桠的长枪摩挲又把玩,眼却放空了去,不知觉地眉也蹙了许久。——直至一点点酸楚从眉心泛开。


倒不是心气小容不得个过路人,只是这半夜湿气涌滚入肺部,混杂着那种极不锐利的,含藏隐秘危机的气息。恍惚间就惹得鼻尖发痒,漫不经心地抖嗦肩胛压下一个又一个喷嚏。


本该还是百无聊赖的无羁夏夜。磨蹭着伸颈举臂舒展腰身,绰绰叶影叠叠斑驳,半遮半藏地将肆意横卧在树桠的身躯匿于迷离月色。双臂交叠置于脑后仰面而躺,原想没什么诗意的在心中呐喊一句月亮真圆,听好不识趣的夜风在那儿沙拉叫,老化路灯在噼啪闪,再过个游手好闲的晚上也就罢了。
偏就要有个怪家伙扰人清幽。似就是被无端燥意唆使,手中硬质金属片一翻置于食指指节处似是摇摇欲坠,虚握成拳的掌由着手腕随意颠簸,倏忽拇指甲沿缘轻挑,硬币挣脱虎豹利爪在月色下暴露出刺目银光。


兴致正好,就玩个游戏吧。正面的话,就吓那家伙一跳。反面的话,就惊那家伙一惊。


随性翻身而下,毫不收敛的气息耀武扬威似地彰显出来,明目张胆地将存在感暴露出阴霾之外。那人意料之外地身形一转去了稍远处给自己腾了个地,脚板猝不及防跺上水泥地面扬起尘埃覆天,目中讶异闪过刹那后转瞬即逝。头上虎耳轻抖想捕捉些许惊慌之声,这次是料想内的只有树叶摩挲的响音。而待沙止月明,真切去看那人脸时,——平如死水的那种冷静啊,真没成就感。不过倒也有趣。


夜色里他的脸还有点儿模模糊糊,却仍能看见他若无其事地把泡泡糖吹起来,眼神又不知道往哪儿飘开。后来泡泡应声而破,才慢慢悠悠地扫到自己身上,略略收了那幅目中无人的做派。


“韩信?”
“借过。”
他再嚼了嚼泡泡糖,话尾有些含糊不清。
这算什么?忽视?不屑?


舌尖缓慢舐过干裂唇瓣,类似刀片所过的隐痛,夹杂腥咸散开。愈浓月色在额发之下打出阴郁,埋没了野兽的锐芒,周身威慑做派被刻意地掩藏起来,倒像强硬把戾气塞进茫茫夜色,却又浑然一色,极好地融在了不知名的寒意里。


仅是敛声憋气上一刹那,五指紧扣枪杆青筋骤然自手背暴起,蓄在小腿的力道倏忽爆发,重心电光火石间前倾,一如常态的狠辣力道灌在臂膀直指他脖颈长枪狠扫,如同蓄势待发的兽出其不意的奇袭——仍然出其不意地点到而止。自喉底涌出音节,臂驱枪尖移开几分。


“这地盘不是你说的算。”
枪尖稍顿,极其精妙地贴肤而疾,差喉三分。屏息凝气。肃杀破空之音也戛然而止,余光睨去那人身后一枪——倒是好物。


此战必定酣畅淋漓。